百日咳是由百日咳鲍特菌(Bordetella pertussis)引起的急性呼吸道传染病。自疫苗普及后发病率曾大幅下降，但自上世纪80年代起，美、加、澳等免疫高覆盖国家相继出现“百日咳重现”。2024年，中国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百日咳疫情大暴发，全国报告病例数突破49万，较2023年增长近12倍，较2021年激增51倍，引发广泛关注^1,2。然而，传统医院哨点监测因难以捕获轻症或未就医人群，可能严重低估了真实的社区疾病负担。

该研究利用覆盖北京、上海、广州、深圳四城的居家数字监测平台，对2024年5月至2025年8月期间近7万名有症状自检者的数据进行分析，从社区层面刻画了此次百日咳疫情的流行病学特征与病原体分子进化谱，为优化免疫策略和临床诊疗提供了关键证据。

长期以来，百日咳被视为一种婴幼儿疾病。然而，这项研究改变了这一认知。

研究期间共有 67,238名 有呼吸道症状的居民参与检测，覆盖全年龄段。IS481靶向的总体PCR阳性率为 4.9%（3,356例）。令人震惊的发现来自年龄分层的差异：6-17岁的学龄儿童阳性率高达7.4%，显著高于其他年龄组。在所有阳性病例中，学龄儿童占比高达52.4%（1,759例），而1岁以下的婴儿仅占1.5%（50例）。经多因素回归分析进一步确认：学龄儿童检测阳性的优势比（aOR）高达2.20（95% CI 1.65-2.94，p<0.001），显著高于婴儿、成年人及老年人。

这一数据与同期全国哨点医院监测和其他国内外文献报道结果高度一致^3–7，明确揭示了百日咳发病高峰已从婴幼儿向学龄儿童转移的特征。研究认为，该现象的驱动因素在于疫苗诱导免疫的衰减——此前，我国目前采用“百白破”（DTaP）疫苗，3、4、5月龄及18月龄各接种一剂，未常规安排学龄前加强。血清流行病学研究显示，抗百日咳毒素（PT）的IgG抗体滴度在6岁时降至最低点，而自然感染血清转化率从学龄期开始上升，9岁左右达峰⁸。自2025年1月起，我国已将6岁儿童纳入加强免疫程序，本研究为该政策实施提供了有力的循证支撑。

研究团队对63份高细菌载量（Ct值<25）的样本进行了毒力基因分型与耐药基因测序，发现：ptxP3型占比高达95.2%（60/63），成为绝对优势克隆。主要抗原基因型为ptxA1/ptxC1/ptxP3/prn1/fim2-1/fim3-1/tcfA2。

ptxP3 毒株既往被证实与更高的百日咳毒素产量相关，且与疫苗株（CS株，ptxP1型）存在抗原错配，这可能是其在人群中获得传播优势的重要驱动因素。

Table 1. Frequency of Virulence Genotyping

一个值得关注的“矛盾”现象是，在同期发表的全国多中心研究显示，临床分离株中高达99.5%为红霉素耐药株（ERBP-ptxP3）⁹。但本研究的社区监测样本中，仅3株（4.8%）携带23S rRNA A2047G耐药突变，且均出现在ptxP1型菌株中，而占绝对优势的ptxP3菌株均为红霉素敏感株。这一关键差异引出了可能的科学假说： ERBP-ptxP3可能主要在医疗机构环境内，在频繁的抗生素选择性压力下具有生存优势；而在社区环境，尤其是在感染的早期、尚未接触抗生素阶段，红霉素敏感型ptxP3株可能因其更强的传播能力或适应性而占据主导地位。这提示社区传播链与医院内传播链可能存在分化。

为帮助临床快速鉴别诊断，研究者比较了同期流行的2,338例百日咳与2,599例新冠病毒感染病例，按年龄分层分析症状差异。

百日咳患者呈现出高度特异的症状模式：咳嗽特征极为突出：超过85%的患者出现咳嗽症状，咳痰次之，发生率为25.2%–33.5%。而发热（尤其是高热）、头痛、肌痛等病毒性感染的典型症状相对罕见（发热仅占6.6%-12.8%）。经多因素logistic回归调整潜在混杂因素后，该症状模式仍然显著。

临床启示：对于咳嗽剧烈但发热缺如的学龄儿童，应高度警惕百日咳，尽早进行核酸检测，避免误诊为病毒性上呼吸道感染而延误治疗和隔离。

这项研究借助数字居家监测平台，提供了超越传统医院哨点监测的独特社区视角，其核心启示包括：

1.  免疫策略亟需调整：鉴于学龄儿童已成为主要发病人群，为6岁儿童增加百日咳加强针（即我国2025年1月已开始实施的政策）具有充分的流行病学证据支持。持续监测加强免疫后的长期效果至关重要。

2.  持续加强基因组监测：社区与临床毒株的差异提示，需要同时加强社区和临床两个场景的基因组监测，才能全面把握病原体的进化和传播动态，为防控策略的制定提供可靠依据。

3.  临床诊疗需注意：对于咳嗽剧烈但发热不明显的学龄儿童，应高度怀疑百日咳，避免因“不像典型百日咳”而漏诊。

1.  人群选择偏倚：数据来自症状驱动的居家自检，而非随机社区抽样，因此反映的是就医倾向人群中病原体检出率，而非全人群真实罹患率。

2.  分子测序样本量较小且时限短：样本仅来自2024年10-11月京沪两地，无法代表全年全国所有流行株的多样性。

3.  IS481靶标非绝对特异，可能与B. holmesii等菌有交叉反应。

未来需结合更长时间窗口、覆盖更多城市、百日咳更特异检测指标的社区基因组监测，以及个体化疫苗接种记录，全面评估新加强免疫策略的效果及菌株进化的完整图景。

文章链接：

https://www.tandfonline.com/doi/full/10.1080/22221751.2026.2695527

作者｜向春燕、雷子辰（中日友好医院）

审校｜鲁炳怀（中日友好医院）